1998年的夏天，热得不像话。青石镇的老街像被放在蒸笼里蒸，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。
蝉在树上没命地叫，声音刺耳，像要把人的脑壳钻穿。我十岁，暑假第一天，
身上就长了痱子，痒得睡不着。陈小雨来找我时，我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舔冰棍。
五毛钱的绿豆冰棍，已经化了一半，绿色的糖水滴在膝盖上，黏糊糊的。“林小树，
去不去回音巷？”小雨说。她比我大一岁，个子也高一点，扎着马尾辫，
额头的汗把刘海粘成一绺一绺的。她家就在回音巷口，她爸是邮递员，
整天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在镇上转。“去那儿干嘛？”我问。冰棍的棍子被我咬得咯吱响。
“凉快，”她说，“巷子里有风。”这话是真的。回音巷是条窄巷子，两边是青砖老墙，
墙上爬满爬山虎。巷子窄，风从中间过，比外面凉快不少。但大人们不太喜欢我们去那儿，
说那巷子“阴气重”。我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，棍子扔进垃圾桶。“走吧。”老街不长，
从我家小卖部走到回音巷，也就五分钟。巷子口有棵老槐树，树荫浓得化不开。
树下坐着王阿姨，她在巷子中间开裁缝店，这会儿正在缝衣服。“王阿姨好。”小雨打招呼。
王阿姨抬头，笑了笑，但笑容很淡，像没力气笑一样。“去玩啊？小心点，别摔着。
”她女儿小雅三年前在巷子里走丢了，镇上人都说是她自己跑出去的，但王阿姨不信。
从那以后，王阿姨就变得不太一样，话少了，笑容也少了。走进巷子，确实凉快。风吹过来，
带着青砖的凉气和爬山虎的叶子味。巷子大概五十米长，一头一尾都能看到头。“你说句话。
”小雨说。“说什么？”“随便。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今天真热。”声音在巷子里传开，
撞到对面的墙，弹回来。但回来的声音有点怪——“明天更热。”我愣了下。“你说什么？
”小雨也愣了。“我没说话啊。”“刚才那声音……”“是回音，”小雨说，
“巷子的回音会变，你不知道？”我知道，但没当真过。大人们说这是风吹的，
或者墙的结构特殊，回音会变形。“你再试一句。”小雨说。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饿了。
”声音传出去，撞墙，回来：“你中午吃了红烧肉。”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中午我真的吃了红烧肉。妈妈做的，肥肉有点多，我挑出来没吃。但小雨不知道，
她中午在她家吃的，没来我家。“你……”我看着她。小雨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我没告诉你我中午吃什么吧？”“没有。”“我也没告诉过你。”我们站在巷子里，
风还在吹，但我觉得更热了，汗从额头流下来，流进眼睛，刺得疼。“再试一次，
”小雨的声音有点抖，“说点别的。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回家。”声音传出去，撞墙，
回来：“家里没人。”我中午出门时，妈妈在小卖部，爸爸去进货了。家里确实没人。
但我们没动。我们站在那儿，看着巷子那头。巷子那头是亮的，阳光照进来，
能看到灰尘在光里跳舞。“你说，”小雨小声说，“这巷子是不是……活的？
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十岁的脑子想不了太复杂的事，但我知道这不正常。
回音应该是一样的，至少是差不多的。不应该知道你中午吃了什么，
不应该知道你家里有没有人。“我们走吧。”我说。“再试一句，”小雨说，“最后一句。
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对着巷子喊：“暑假有两个月呢！”声音很大，在巷子里撞来撞去。
然后回音来了，很清晰，像有人在巷子那头说话：“你只有三十七天。”我们跑了。
跑出巷子，跑过老槐树，王阿姨抬头看我们，眼神疑惑。我们没停，
一直跑到我家小卖部门口才停下，喘得肺疼。“多少天？”小雨问。“什么？”“暑假，
从今天到开学，多少天？”我不知道。我们跑进小卖部，我翻出墙上的日历。七月一日，
暑假第一天。九月一日开学。我一天天数。七月三十一天，八月三十一天，总共六十二天。
但今天是一号，到九月一号……“六十一天？”我说。“不对，”小雨说，“你数错了。
”我又数一遍。手指在日历上点：七月一号到三十一号，三十一天。八月一号到三十一号，
三十一天。但九月一号开学，所以八月三十一号是最后一天。从七月一号到八月三十一号。
我重新数。七月：三十一天。 八月：三十一天。 但八月三十一号是最后一天，
所以……“从今天到八月三十一号，”我说，“是六十二天。”“再数。”小雨说。
我数了第三遍。手指在日历上慢慢移动，嘴里小声念着数字。一，二，
三……数到第三十七天时，手指停在八月六号。然后我明白了。不是从今天到暑假结束。
是从今天到……某件事发生。“三十七天。”我说。小雨的脸色白了。“今天几号？
”“七月一号。”“三十七天后是几号？”“八月六号。”我们不知道八月六号会发生什么。
但巷子知道。巷子知道我们中午吃了什么，知道我们家里有没有人，
还知道三十七天后的事情。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窗户开着，有风吹进来，
但还是很热。我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巷子的回音。“你只有三十七天。”我数了数日历，
从那天到八月六号，正好三十七天。巷子没说错。我翻身，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，但我觉得冷。十岁的夏天，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，
大人们说的不一定对，自己看到的也不一定真。有些东西，就在那儿，在巷子里，在回音里，
在你看不到的地方，看着你。那晚，我做了个梦，梦自己在巷子里走。巷子很长，走不到头。
墙上的爬山虎在动，像无数只绿色的手。然后我听到声音，很多小孩的声音，在笑，在唱，
在说话。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醒来时，天刚亮。我坐起来，浑身是汗。窗外，
蝉又开始叫了。新的一天。三十七天中的第一天。第二天，小雨又来了。她眼睛红红的，
像没睡好。“昨晚我做梦了，”她说，“梦见巷子墙上有画。”“什么画？”“小孩的画。
七个小孩，手拉手站成一排。”我想到昨晚的梦，没说话。“我们去看看，”小雨说，
“也许真的有画。”我们去了。早上的巷子比下午更凉快，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。
王阿姨还没出来，老槐树下空着。我们走到巷子中间，小雨指着墙：“你看。
”墙上真的有画。用粉笔画的小孩，七个，手拉手站成一排。画很旧了，
粉笔痕迹都快被雨水冲没了。但每个小孩的脸都是空白的，没有五官。“昨天有吗？”我问。
“我没注意。”我们盯着画看。画很粗糙，像是小孩随手画的。但七个小孩站得很整齐，
手拉着手，像在玩什么游戏。“你看这个，”小雨指着最左边的小孩，“她衣服上有朵花。
”我凑近看。确实，最左边的小孩衣服上画了朵小花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向日葵。
“这个有书包，”小雨指第二个，“这个扎辫子……”她一个一个指过去。七个小孩，
每个都有点不一样。衣服不一样，发型不一样，但脸都是空的。“为什么没画脸？”我问。
小雨摇头。她伸手想摸，又缩回来。“别碰。”我们身后有声音。我们转身，是老张头。
他住在巷子最里面那栋老房子里，以前是镇小学的老师，退休后一个人住。
镇上人都说他脑子有问题，因为他总说些奇怪的话。老张头七十多岁，背有点驼，
走路慢慢的。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大概是茶。“老张爷爷。”小雨小声说。
老张头走过来，看着墙上的画，叹了口气：“又开始了。”“什么开始了？”我问。
老张头没回答。他看了我们一会儿，说：“进来喝口水吧。”他的屋子很暗，窗户小，
光线不好。屋里家具很少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桌子上堆着书，很多书，
有些书皮都掉了。他给我们倒了水。水是凉的，有股井水的甜味。“你们多大了？
”老张头问。“我十岁，”我说，“她十一。”老张头点点头。“1968年，
我教的那批学生，也是这个年纪。”他喝了口茶，看着窗外。窗外能看到巷子的一角。
“那一年夏天，特别热，比今年还热。”他说，“巷子里住着七户人家，每家都有个孩子。
七个孩子，天天一起玩，像你们一样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在回忆。“那年七月，
七个孩子不见了。一整天没回家。大人们找遍了全镇，最后在镇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他们。
七个孩子，手拉手围成一个圈，都睡着了。”“睡着了？”小雨问。“嗯。像在睡觉，
但叫不醒。后来是镇卫生院的医生来了，打了针，才醒过来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醒过来后，
孩子们什么都不记得。不记得怎么去的乱葬岗，不记得在那儿干了什么。但奇怪的是，
从那天起，巷子开始有回音了。”老张头看着我们：“不是普通的回音。是会说真话的回音。
”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老张头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有人说他们在乱葬岗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，
有人说他们玩了不该玩的游戏。我只知道，从那以后，每十年一次，巷子就会‘醒’过来。
”“每十年？”“1968，1978，1988，1998……”老张头数着，
“今年是1998年。”我和小雨对视一眼。“那……会怎么样？”小雨问。
老张头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很静，能听到外面的蝉鸣。“每十年，需要一个新孩子。
”他终于说，“1968年那七个是第一批。之后每十年一个。1978年是个男孩，
叫小军。1988年是个女孩，叫小雅。”小雅。王阿姨的女儿。“小雅她……”小雨说。
“小雅不是走丢的。”老张头说，“她在巷子里玩，巷子‘要’了她。王阿姨就在店里，
抬头就不见了。前后不到三秒钟。”我想起王阿姨的眼神，那种空荡荡的眼神。
“那今年……”我说。“今年该两个了。”老张头看着我们，“每十年一个，
但今年是三十年，该三个。1968年七个，1978年一个，1988年一个，
1998年……该两个。”“加上我们，正好七个？”小雨说。老张头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
走到桌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。笔记本的皮都破了，露出里面的纸。
“这是我三十年前记的，”他说，“那七个孩子回来后，我观察了他们很久。
他们变得很奇怪。”他翻开笔记本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有些字已经褪色了。
“小强说他看见他爷爷上吊，”老张头念，“可他爷爷是病死的。
小花说她妈妈肚子里有个弟弟，可她妈妈根本没怀孕。最可怕的是，他们说的后来都成真了。
”“成真了？”“小强的爷爷三个月后真的上吊了。不是自杀，是意外，晾衣服时绳子断了。
小花的妈妈后来真的怀孕了，生了个男孩。”我后背发凉。“他们带回来了什么东西。
”老张头说，“或者说，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回来了。那东西会……知道事情。
知道还没发生的事。”“就像回音。”小雨说。老张头点头。“回音是它的声音。它在说话。
”“它是谁？”我问。老张头合上笔记本。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镜子。”“镜子？
”“老人们说，乱葬岗下面有面古镜，是明朝时候埋的。镜子能照出人的心，
把心里想的变成真的。那七个孩子在乱葬岗照了镜子，他们的恐惧，他们的秘密，
他们的记忆……都变成了影子。”“影子？”“墙上的画就是影子。”老张头说，
“是他们心里最深的记忆，变成了影子，留在巷子里。每十年，镜子需要新的记忆，
新的影子。所以它要新的孩子。”我们坐在那儿，没人说话。屋外有自行车铃响，
是邮递员经过。“那……怎么办？”小雨问。老张头看着我们，眼神很复杂。有怜悯，
有愧疚，还有别的什么，我看不懂。“离巷子远点，”他说，“八月六号之前，别再来。
”“八月六号会发生什么？”“月圆。”老张头说，“每十年的八月六号，如果月圆，
镜子就会醒。它会找新的影子。”他站起来，送我们到门口。“记住，别再来。
”我们走出去，阳光刺眼。巷子里，墙上的七个小孩还在，手拉着手，没有脸。
王阿姨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。那是件小孩的衣服，粉色的，领口有朵小花。
“王阿姨。”小雨走过去。王阿姨抬头，眼神还是空的。“小雨啊。”“您在缝什么？
”“小雅的衣服。”王阿姨说，“她最喜欢这件了，领口破了，我给她补补。”小雨看着我。
小雅丢了三年了，王阿姨还在缝她的衣服。“王阿姨，”我说，“小雅她……”“她没丢。
”王阿姨打断我，“她就在巷子里。我听见她说话，有时候晚上能听见。她说妈妈我冷，
妈妈我饿。”她低头继续缝，针脚很密，很整齐。“她在等我。”王阿姨说，“等我找到她，
带她回家。”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。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那天晚上，我又做梦了。
还是那个梦，在巷子里走，巷子很长。但这次我能听清那些声音了。是小孩在唱歌，童谣，
我们小时候都唱过的那种。“一二三四五六七，七个小孩做游戏。手拉手，围成圈，
影子跟着转圈圈。”声音很轻，很快乐。但听着听着，觉得不对。“影子笑，影子哭，
影子变成你模样。你照镜，镜照你，镜子里面你是谁？”我醒了。天还没亮，外面黑漆漆的。
我坐起来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响。我想起老张头的话。镜子需要新的影子。
八月六号，月圆。还有三十五天。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们没去巷子。但巷子没放过我们。
第三天，我在家看电视，黑白电视，雪花很多。新闻在说水库建设的事，青石镇要修水库，
老街可能要拆。妈妈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响。电视里记者在采访镇长，
镇长说水库建设是好事，能解决灌溉问题。但镜头扫过围观的人群时，我看到了老张头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镜头，眼神很奇怪。然后电视滋啦一声，雪花更多了。
妈妈拍了下电视，画面又回来了。但声音变了。不是镇长的声音，是个小孩的声音，很轻，
很快：“别信他。”我愣住了。妈妈还在算账，没注意。“妈，”我说，“你听到什么了吗？
”“什么？”妈妈抬头。“电视里……”我话没说完，电视又滋啦一声，恢复正常了。
镇长还在说话，说水库建设能带动经济发展。但我确定我听到了。别信他。那天下午，
小雨来找我，脸色苍白。“我听到声音了。”她说。“什么声音？”“收音机。”小雨说，
“我爸的收音机，本来在放评书，突然变成小孩唱歌。就是梦里那个歌。
”“一二三四五六七？”小雨点头。“还有别的。说八月六号，月亮圆，影子回家。
”我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，没人说话。街上有人骑车经过，车铃叮叮响。
卖冰棍的老头推着小车，喊着“冰棍——绿豆冰棍——”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我知道不正常。
巷子知道我们在想什么。巷子在告诉我们。或者说，镜子在告诉我们。第四天，
我们决定再去一次巷子。不是去玩，是想看清楚。我们走到巷子口，老槐树下没人。
王阿姨今天没出来。巷子里很安静。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，在墙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。
墙上的七个小孩还在，粉笔痕迹好像更淡了。“你看。”小雨指着最右边的小孩。我凑近看。
最右边的小孩，昨天脸是空白的，今天好像……有了一点轮廓。不是很清楚，但能看出来，
是个男孩的轮廓。圆脸，短发。“他在画脸。”小雨小声说。我们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七个小孩，每个的脸上都开始有轮廓了。有的像男孩，有的像女孩。“这个像你。
”小雨指着中间一个。我看过去。那个小孩的轮廓，确实有点像我的脸型。圆圆的，
头发有点乱。“这个像我。”小雨指着另一个。那个小孩扎着马尾辫，轮廓和小雨很像。
我们看着墙上的画，七个小孩，七个轮廓。有我们认识的人，有我们不认识的人。
最左边的小孩，衣服上有朵花。我想起王阿姨缝的那件衣服，领口也有朵花。那是小雅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我说。“等什么？”“等脸画完。”我说，“等脸画完，
他们就要……回家了。”小雨没说话。我们站在那儿，看着墙上的七个小孩。阳光慢慢移动，
影子在墙上爬。然后我听到声音。很轻的笑声，小孩的笑声。不是从巷子那头传来的，
是从……墙里传来的。我后退一步。“你听到了吗？”我问。小雨点头，脸色发白。
笑声停了。然后有说话声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能听出是童谣的调子。
“一二三四五六七……”声音很轻，很快乐。但听着让人发冷。我们跑了。这次没跑出巷子，
跑到老张头家门口就停了。我敲门，手在抖。老张头开门，看到我们，叹了口气。“又来了。
”“墙在笑。”小雨说。老张头没说话。他让我们进屋，关上门。屋里还是很暗，很凉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我们坐下。老张头给我们倒了水，还是井水，凉凉的。“墙不是在笑，
”他说，“是影子在笑。”“影子？”“1968年那七个孩子的影子。”老张头说，
“他们的记忆，他们的笑声，留在墙上了。每十年，镜子醒的时候，影子就会活过来。
”“活过来？”“像回声。”老张头说，“不是真的活，是……回放。把过去的记忆放出来。
”他走到桌边，翻开那本旧笔记本。“我记了一些。1968年八月六号，月圆夜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