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殡仪馆上夜班第七年,第一次手抖。凌晨两点,
一具从江里捞上来的无名女尸被推进修复室。她耳后有个月牙胎记。和我的,一模一样。
更要命的是,警察从她衣服夹层里翻出一张被水泡烂的旧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女人,
是我失踪二十年的母亲。照片背面只写着一句话。见月,别信你爸。而见月,不是我的名字。
我现在叫林晚。这个名字,是我爸给我取的。修复室的灯很白,白得像冰。
女尸躺在不锈钢台上,皮肤被江水泡得发胀,脸被河石磨坏了大半,额角裂开,鼻梁塌陷,
嘴唇灰白。我做遗体修复七年,看过比她更惨的。可这一具,我不敢碰。
因为她不止耳后有那个月牙胎记。她左手腕内侧,还有一小片浅色胎纹。我也有。
小时候我爸摸着那块胎纹,笑着跟我说:“你命硬,天生带记号,丢不了。
”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送尸过来的刑警叫周既明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脸色发白,
问:“认识?”我盯着那具尸体,声音都哑了:“她身上的东西呢?
”周既明把物证袋递给我。除了那张照片,还有一把老式储物柜钥匙,一只进水报废的手机,
一条断掉的银项链。我先拿起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穿着白裙,眉眼温柔,
正半蹲着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那是我妈。我不可能认错。可她抱着的那个女孩,
不是我。女孩侧着脸,只露出小半张脸,可耳后那块月牙胎记,像一根针,扎得我头皮发麻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好像真有人这样叫过我。见月。像隔着很多年的雾,轻轻地,
温柔地叫我。可在我的记忆里,只有我妈会在很小的时候抱着我。她后来失踪了。我爸说,
她跟野男人跑了。我信了很多年。直到这一刻,我才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也许我从头到尾,都被骗了。周既明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,神色也沉了。“你爸叫什么?
”“林志成。”他眼神微微一变。那一瞬间,我就知道,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我问。周既明沉默了两秒,说:“先看钥匙。”“现在。”他看着我,
没再劝。凌晨三点半,我们开车去了城北老城区的自助储物柜。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拧,
柜门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里面有一个旧帆布包。一支录音笔。一本笔记本。
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。信封上写着两个字。见月。我的呼吸一下就乱了。
我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,把那封信拆开。纸很旧,边角发脆,像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。
第一行字,就让我腿软。见月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可能已经死了。信不是我妈写的。
落款是两个字。沈见星。我继续往下看。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。
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“见月”这个名字。可如果你耳后有个月牙胎记,
左手腕内侧有浅色胎纹,那你就是我妹妹。我是你姐姐。双胞胎姐姐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所有东西都开始发飘。后面的字,我几乎是咬着牙看完的。
二十八年前,我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。姐姐叫见星。妹妹叫见月。
那时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,债主堵门,家里连奶粉都买不起。趁我妈生产后昏迷,
他把其中一个女婴卖给了人贩子。对外却说,孩子生下来就没了。我妈醒来后不信。
她查了很多年。后来真让她找到了被卖掉的姐姐。照片,就是那时候拍的。
她原本想把姐姐安顿好,再回来带我一起走。可她还没来得及回来,就“失踪”了。
而沈见星在信里写得很清楚。妈妈不是失踪。她是被林志成害死的。
我手里的信纸瞬间被捏皱了。周既明伸手扶了我一下,被我猛地甩开。“别碰我。
”他没说话。我死死盯着那封信,继续往下看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娘当年的死。查到最后,
我发现你一直在云州,跟着林志成长大,叫林晚。我原本想先见你。
可我发现有人也在盯着我。如果我突然出事,说明林志成认出我了。见月,别信他。
也别轻易信周既明。这个人知道一些旧案的事,但他一直没全说。我抬头看向周既明。
他站在阴影里,没回避我的视线。“她找过你?”“找过。”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”“因为我不确定她说的有多少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也不确定你承受不承受得住。
”我笑了一声。很轻。也很冷。“那现在呢?”周既明抬手,
指了指那本笔记本:“你先看完。”笔记本里,记满了沈星这些年的调查。
她的养母临终前告诉她,她不是亲生的。还给了她一张旧照片和一个名字。云渡县,林志成。
她顺着这个名字,一点点查到了我妈,一点点查到了我。还查到一件事。周既明的父亲,
曾经参与过我妈“失踪案”的调查。只不过案卷后来被人动过。关键证词没了。
一页出生登记也没了。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是我妈留下的。见星见月,
妈妈一定带你们回家。我再也撑不住,蹲在地上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。
原来我妈不是不要我。她是没来得及回来。回去的路上,我一句话都没说。快到殡仪馆时,
周既明才开口:“我爸临死前给我留过一段录音。”我转头看他。“他说,
二十年前那个案子,不是单纯失踪。他去码头做现场时,看见过你妈鞋子上的拖拽痕迹,
也怀疑过林志成。可林志成给了钱,上面也有人压,他退了。”“所以你查了很多年?
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现在才查到我头上?”“因为案卷里,关于你那页信息被人撕走了。
”他顿了顿,“我是最近才补出来的。”“你爸收了钱。”“对。”“所以你查这个案子,
是为了给你爸赎罪?”周既明沉默。我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。真讽刺。
我被一个杀人犯养大。而唯一可能帮我的人,是另一个帮凶的儿子。
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像个巨大的笑话。回到殡仪馆,我站在修复室门口,
透过玻璃看着那具女尸。现在我知道她是谁了。她叫沈见星。是我姐姐。她不是无名女尸。
她只是死的时候,没人替她作证。我走进去,慢慢掀开白布。她和我长得确实很像。
不是第一眼就像。而是越看越像。眉骨,嘴角,下巴的弧度。就像镜子里的另一个我,
被人生生泡坏了。我盯着她,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我总做一个奇怪的梦。
梦里有两个小女孩,一模一样,穿着同样的红棉袄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
每次我想看清另一个人的脸,梦就醒了。原来不是梦。是我忘掉的小时候。第二天下午,
我回了趟家。林志成正在厨房炖汤。油烟味飘出来的一瞬间,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过去二十多年,我一直觉得这是家的味道。现在只觉得窒息。“回来得正好。
”他笑着把火关小,“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萝卜汤。”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,
忽然很难把眼前这个男人,和信里那个卖女儿、害死妻子的人对上。可我知道,
很多恶人都长着一张普通人的脸。甚至慈父的脸。“爸。”我叫他。“嗯?
”“我妈当年真的是跟人跑了吗?”锅铲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我,
脸上的笑还挂着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“我昨晚梦见她了。”“梦都是假的,别乱想。
”他说,“去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“如果她不是跟人跑了呢?”他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。
“谁跟你说什么了?”“没人跟我说。”“那你问什么?”我盯着他,
一字一句地问:“我是不是还有个姐姐?”空气一下就静了。只有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。
他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很快就压下去的惊色。可我还是看见了。“胡说八道。”他先笑了,
笑得很生硬,“你妈就生了你一个。林晚,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?”“那见月是谁?